從家庭關係裡,我們學到了什麼?

(顧浩然   杏語心靈診所資深治療師/督導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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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庭治療大師維吉尼亞.薩提爾女士與許多家庭工作後發現,十八歲以前,原生家庭對我們人格養成的過程中影響至深。很多的觀念及對情緒、感受的處理,往往都受到原生家庭,特別是來自父母親潛移默化的影響而不自知。

我自己也是。

 

我的焦慮,從母親學習而來

 

我一直是個很容易焦慮的人。我會為還沒有發生的事焦慮、為生活焦慮…,因為從事助人工作,而在就學階段整理自我的學習歷程中,才發現,原來我的很多焦慮,是「學習」而來的。

因為,我的母親就是一位很容易焦慮的長者。

印象中,從小就聽到她為家裡的生活擔心,尤其是一直抱怨父親退休得早,又會花錢…。

母親的焦慮,背後隱含著的是很深的不安全感。而這不安全感,是來自於整個大環境的變動。

我的母親出生上海,很得外公外婆的寵愛,加上老家的經濟環境不錯,基本上是不愁吃穿的。

和父親相戀時,也是位被捧在手心上的公主。

 

母親難以啟口的遺憾

 

然而,當年為了逃離烽火的中國大陸,母親就在外公外婆的催促下,隻身跟著父親逃難到台灣。

從繁華的上海生活來到台灣,匆匆地和父親結婚,卻沒能有父母親的親臨祝福,這在當年其實是很常聽到的故事。

然而,對母親而言,卻又是何等大的遺憾。

小時候,我很少聽到母親談及她的父母和姊妹們,也就是我的阿姨們。

或許是因為經歷來台後的人生地不熟,及父親早早退休,經濟壓力相對更大的吃緊生活,母親對金錢很沒有安全感。

我記得,每次母親面對我工作轉換時,總是很努力地想要勸阻我打消辭意。她的說法是「找工作不容易,好端端地,為什麼要換呢?」

母親自然是很為我能不能再找到下一份工作而擔心。

久而久之,後來我的幾個工作,包括離開媒體,以四十一歲之齡再重做學生的決定,我都沒再跟母親說。

因為,我知道,她不會贊同我的決定。

 

母親人生的最大一次冒險

 

在我撰寫畢業論文的過程中,我有機會好好地探索自己的生命歷程,發現到,母親或許是位很容易焦慮的長者,但更是一位勇敢冒險的長者。

有一年,我參加一場工作坊,一位夥伴聽了我的工作經驗後忽然說:「你有沒有想過,是什麼力量,讓你在邁入中年之際,可以勇敢地轉換跑道?」

於是,就在那一刻,我想到了我的母親。

當年,任性的母親為了愛情,跟著父親來到台灣的這個決定,何嘗不是她人生中的最大一次冒險呢?而她的冒險,卻是賠上了從此與自己的父母親永隔的代價。

我似乎理解了,何以母親一直不願多談她年輕時的生活,多談外公外婆和幾個阿姨?她能談嗎?談了,會不會只讓自己更感傷?畢竟,這是她一輩子的痛;談了,只會觸及她內在更深的傷慟與思念,也可能只會帶給自己更多無能為力的沮喪和挫折。

 

母親送給我的禮物

 

我好像明白了。焦慮的她,總是希望我能不換工作就不要換,因為母親曾經為她的冒險而付上太大的代價。

母親一直用她的方式,保護我不要受到傷害…,她一直用她所能知道的方法與關心來愛我。

而我呢?我也用自己的方式,來愛我的母親:我一直也不曾跟她提起過我工作上的挫折;也不曾在我經歷了婚姻的失敗後,跟她提起我的難過與傷慟…。

我相信,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原生家庭中獲得許多的資源,因為這些資源,幫助了我們一步步地往前走,即便難免有挫折、不順、害怕…。

我就在想,母親給我最大的資源,其中之一,就是「冒險」吧!

 

愛,在糾結關係中流動

 

我確定的是,在我的血液裡,有的是她傳承給我的冒險,而讓我能夠在中年之齡勇敢地轉換跑道。

然而,我同時也擁有了她的容易焦慮的資源。

一個是冒險,一個是焦慮,當然,還有很多…。

看似矛盾,卻又同時存在。就像愛與恨,有時也會是同時併存。

親子之間的糾結與矛盾背後,其實,也是有著很多的愛在彼此之間流動著,只是有著不同的樣態。

 

p.s

前幾天回南部老家,和獨居的二哥聊天,問起他什麼時候可以開始領老人年金,結果他告訴我,當天就是他65歲生日,然後拿出了日前收到的相關作業規定給我看,我有點嚇一跳。

我的些微驚嚇,倒也不是真的是被嚇到,而是在那一刻忽然意識到,在我的原生家庭,是多麼地不重視家人間彼此的生日。

對很多家庭來說,過生日,是連繫及表達情感的一個重要儀戈,但對我而言,我自己一路的成長,「過生日」這件事是陌生的。

我是,我二哥也是,全家人都是。

於是乎,當我帶著這個來自原生家庭的成長經驗,來到自己的家庭關係中時,我也常因此而忽略了關係中,另一方的生日。

猶記得,在年長之後,經歷到第一次有人要幫我過生日時,我始終記得那樣的心情:害羞、有些不自在,卻又有些感動。

一次與二哥的對話,及再次的思索,愈發能夠體會到薩提爾女士對原生家庭,如何影響我們這個生命的觀察。